|

在Shanghai Art
Deco(《上海装饰艺术派》)的“后记”里,尔冬强写道:“……这本篇幅长达320页的画册,见证了我从青年到中年的那一段时而虚幻、时而现实的漫长生活,这是我迄今为止拍摄、出版的篇幅最大的一本关于上海的画册。” “从青年到中年……的漫长生活”这样的字眼,读得我心惊。忽然想,认识尔冬强有多少年了?我是看着他那头飘逸的长发一点一点染霜的吧,但我有什么理由为此伤感呢?如果换一种形式表述——他为这座城市拍摄了《最后一瞥》等20余本画册,他为别的中外城市拍摄了数十本画册,他长期致力于上海史、中国近代史、西域史、欧亚草原史和南洋史的摄影考察和学术研究,我见证了这个过程——那么,沉甸甸的不是收获吗? 他拯救着记忆,上海、中国乃至世界的记忆;那些记忆中的辉煌,成就了他。

1980年代,田野考察,中国首个私人博物馆
尔冬强爱上摄影,在初中时代。背着旧柯达相机的少年喜欢田园风光,而对家门口建国路上的一物一景熟视无睹。 1983年之前的尔冬强,是体制内的摄影师,上班、下班,参与摄影家学会主办的采风活动,作品已在全国获奖。一次在四川,他突然感到非常无聊:几十个人端着照相机,一起在山上拍落日,这也算创作?他拂袖而去,从此在摄影圈销声匿迹。然后,他又对贡献了10年青春的杂志社心生厌倦:“虽然当时的经济状况很好,往往在外采访几天,回去又发钱了。可人文精神在哪里?我觉得自己不缺创造力、想象力,但体制内的思想禁锢使我的能力无法释放出来。”他索性辞了职,在国人捧着“单位”当宝的年代里,把自己变成了中国第一个自由摄影师。 再也不用上班了,他开始旅行。长达五年的行程,足迹遍及中国各地。正在发生的和即将消失的事物,抓住了这颗敏感的心。当时,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创作空间:“外部世界太想了解封闭的中国了!可安东尼奥尼事件后,境外媒体没机会进来采访,新华社对外供稿只限于重大题材,官方单位的摄影师又惟恐‘里通外国’而不敢向外投稿……”他成了专向境外媒体供稿的自由摄影师和撰稿人。他不拍政治题材,而把镜头对准中国历史、人文和环境,对准各种区域文化中正在发生的微妙变化。比如,他曾经专题拍摄过中国的乡村集会,由此展开各地区文化百年以上的风俗历史及新因素的悄然加入,充满活力的古老集市在镜头里意味悠长。一年中有八个月,他在田野、乡村和人迹罕见的地方,独立拍摄、独立思考,撰写风格独特的中国民间艺术图文稿。最忙的时候,他同时为13本国外杂志工作,平均每天出一两篇占据几个版的大稿子。在国人还拿着几十元月薪的年代,他的稿费已是国内媒体的几百倍。

齐格斯泰河谷的营地
他回上海,每次都带回一大堆希奇古怪的“纪念品”:犹太人的墓碑、乌篷船、红菱船、镇山神、宁式大床、雕花窗饰、烟榻、木水车、木犁耙、扬谷机、量米机、纺织机、官服箱、官帽盒、民族服饰、蓑衣、马鞍、旧上海的广告牌、百年老店门前挂过的匾额、手摇电唱机、照相机、打字机、古钟、烟斗、烟灰缸、傩戏面具、木版年画、刺绣、瓷器、泥塑、布玩具……“中国官方的博物馆,像金库,收了东西藏起来,利用率极低。而且,他们只盯着帝王将相,眼睛里只有金啊银的。其实,普通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器物,像竹器、木器,也是很有文化价值的。”他萌发了自己办个博物馆的念头。 1992年,青浦乡下的尔冬强民俗博物馆很快成为上海一景。经常有文人雅士聚在那两幢三上三下的农舍里,被22个房间里的宝贝和她们的主人感动得写下各种各样的文字。我参加过1996年圣诞节前夕的雅集,在那里见了不少本城名人,没想到回来看别人写的记叙文,方知那日座中另有一些来不及认识的全国名人,比如阿城、比如朱哲琴。

伊朗的日子
有一年,世界博物馆协会代表团在上海开会,听说有这么个私人博物馆,兴冲冲驱车前往,踩着泥泞的小道走进去。大门打开,2万余件展品惊得那些见多识广的外国专家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可惜,到2003年,农舍被拆迁,博物馆忍痛闭馆。
1996年,汉源书店,把客厅搬回城里
尔冬强旅行回来,忽然发现上海不再是从前的上海了,她发展了,发展的一大标志却是大片大片的房子被拆除。他感到一阵心悸:不能眼看着这些老房子在我面前消失!“每一次的远足,都使我对上海这座城市投以更加深情的回望。”他的心,从遥远的乡间民俗回到了近代上海。“历史的底片重新显影……望着这些在夕阳下静默无语的老房子,我的心头就会涌起近百年来的历史风云;叩开几乎每一扇厚重的房门,你都能感受到历史的沧桑扑面而来。” 一天,走过文庙书市,他看到这个上海屈指可数的人文景观乱成一片,卖的书鱼龙混杂,忍不住找到南市区领导,希望他们管一管。“有时知道自己力所不能及,比如眼看着一幢幢很好的房子要拆掉,代之以将要贴上玻璃幕墙的商业楼,很多手工时代的精致技艺面临消亡,会感到无可奈何甚至心痛……” 面对沧海桑田,一个摄影家力所能及的,只有记录,以挽留擦肩而过的历史中那些美丽的细节,以拯救记忆。他找来1:500的上海地图,细细地梳理起上海的历史建筑,每一条马路、每一个弄堂、每一幢老房子他都绝不遗漏地拍下来。穿过马路、穿过弄堂、穿过老房子的时候,他觉得是在给城市拍遗像吧?很多定格在反转片上的图像,不久便成了绝版,一经拆除甚至连住在附近的人都会健忘它们的模样。他发誓,从不同角度、以图像研究中国近代城市历史,包括分支如海关史、邮政史、银行史等。他率先在中国摄影界提出了“视觉文献”的概念。 积累了那么多年,出书是水到渠成的事。他的三部书稿得到了纽约一家出版社的青睐。人家预支了丰厚的编辑费,请他在斯坦福大学安顿下来,好好编书。问题来了:“美国人的观点,明显带有帝国主义色彩,比方他们认为租界文化给中国带来的都是好处。诸如此类的观点,在一本书中出现好几次,我不能接受!他们还要删掉我的一些批评性的观点……”他最终选择了不合作。回到祖国,他就去找官方的出版社,可以图片为主的书当时没人敢出,谁知道卖得掉卖不掉呢? “你想想,20年前,这么重要的事连同济大学都还没人做啊!我非要出书!”没有出版社愿意做,他就在香港注册了私人出版社——Old
China Hand
Press(中国通出版社),重点出版中国历史文化诸领域的专题摄影画册及深度旅游手册、个人回忆录。出版目录越积越长:《最后一瞥——上海西洋建筑》、《上海法租界》、《上海老别墅》,《中国近代通商口岸》、《中国名山别墅》、《中国教会学校》、《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江南古镇》、《徽州》、《长江的商业文明》……住在香港半山的老上海人一箱箱地买了《最后一瞥》分送友人,奔走相告着“侬屋里老早的房子还在,呒没拆”。那些抚慰了无数怀旧心的书,因此一版再版。

1992年,与影友在尔冬强民俗博物馆门前
是一次欧洲之行,催生了汉源书店。“新华书店大概是中国最早的连锁店,但文化怎么可以统批统销呢?上海也需要像欧洲书店那样的文人雅集的空间。”于是,在沪上出版社纷纷搬离“出版街”绍兴路的1996年,他在那里开出汉源书店,卖起了书(有关风俗民情、近代史、民国史的画册、学术书、散文小说书)和咖啡。他把自家收藏的老家具、8毫米电影放映机、旧照相机陈列柜、《圣经》搬过来,让人们分享历史营造的雅趣。他说:“我把客厅搬到城里来了。”可我觉得,多少年如一日怀着“最后一瞥”的心情去珍视这个城市的人,才是真正的主人。所以,我说他是把客厅搬回城里来了。 这个客厅,又很快成为上海一景。李欧梵先生去喝了杯咖啡,回香港后惆怅万分:“香港只有兰桂坊,没有汉源。”
八年前,尔冬强艺术中心,出入中西文化
尔冬强想与人分享的东西太多了,他决定做一个个人展览。可是,官方权威场馆一句话就把他挡在了门外:“我们只做有定论的艺术家。”他自然没有所谓的定论,更何况他还属于体制外。虽然,他为自己在体制外做成的事无比骄傲,“这些都是有活力的探索,我是有独立精神的自由艺术家。”

楼兰“三间房”遗址,一根倒下的唐朝柱子千余年没人动过(尔冬强 摄)
没有地方给他做个展,他就创造一个地方,这就是诞生于泰康路田子坊老厂房里的尔冬强艺术中心。从此以后,他大规模地介入了社区文化。“民间长期酝酿的文化艺术的能量,需要适当的途径释放。”他说,“文革”刚结束那阵,是群众文化最好的时期,文化馆天天灯火通明;可今天经济发展得这么快,群文人才反倒流失了,场馆也出租做生意了。社会环境越不好,越需要有人去做人文的事,非官方的艺术中心便是适当的途径。艺术中心每年都举办一二百场的活动,关于文学、音乐、绘画、摄影,让年轻的、新锐的艺术家尽情展示个性的才华。每月一次的歌剧沙龙,更是高朋满座,余音绕梁。当然,也卖书、照片和咖啡,他的书和照片长销不衰……八年了,这个上海一景吸引了无数官方的、民间的中外人士,并且被写入世界自助游“圣经”Lonely
Planet。 而艺术中心的主人,依然在浮着书香咖啡香的空间里,如小学里被教导的那样“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对上海史的研究却在“怀旧热”持续升温的2000年告一段落,他看不惯啊,“连老红军的后代也在盲目地说旧上海好了!”拍完被命名为“消失的帝国”的五本中国近代西洋建筑的画册,他开始深入欧美历史丰富的城市探寻西洋建筑的渊源。

土耳其印象(尔冬强 摄)
他出国拍摄,第一次去的是美国,自费。后来慢慢得到国外很多机构的认同,都是对方全资请他去的,而且拍什么由他定。目前,他的选题锁定在西域史,扩展到欧亚草原史。 “丝绸之路”系列视觉文献的最新成果,是正在尔冬强艺术中心展出的“土耳其摄影作品展”。刚刚结束的土耳其之行,给摄影师留下了梦幻般的美妙回忆:“我在梦里去过土耳其。那里保留下来的拜占庭、东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各个时期丰沛壮丽的历史文化遗存,比我想象的多。所以,我没有帕慕克书里的失落感。”站在雄伟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宏大的塞利米耶清真寺、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迷人的埃及香料市场,华丽的托普卡帕皇宫前,他说当代土耳其人的生命活力甚至让自己回到了童年:“在一条山坡小马路上,我看到孩子们肆无忌惮地疯玩,大人们则趴在楼上的窗口看,偶尔训斥一声,偶尔又吊下一只篮子让自家小孩去买什么……这不就是我们小时候的生活么!”最感动人的是,那里的博物馆验了介绍信,知道他的身份后,就由他随便拍,锁在展柜里的文物也可以让专人拿出来拍。他一边酣畅淋漓地按着快门,一边心酸地想起国内的博物馆也有专人“伺候”,那是给他计数的,一声“咔嚓”收费300元!其实,他的世界性精神游走也让土耳其人感动:跑那么远,纯粹是为了异国文化,这样的中国人有几个啊? “丝绸之路”视觉文献摄影计划始于2000年。“在斯文赫定、斯坦因、伯希和的年代,丝绸之路上的中国人只能充当挑夫、伙夫和向导。而今,我们终于有实力,带着器材、驾着吉普车,去寻觅人类历史的精神遗产了!”七年来,他反反复复深入中国西部、蒙古、伊朗、土耳其等采访拍摄,他参与了“玄奘之路”、中美蒙联合考察等项目,已推出部分专题摄影展览。他计划在今后的八年内完成沿线各国的田野考察,尽收各个历史时期散落的文化遗产,出版一套完整的“丝绸之路”视觉文献。 这个摄影展结束后,他又将整装待发,目标是布里亚特共和国、图瓦共和国、环贝加尔湖历史遗存和俄罗斯阿尔泰地区。
今天,呼吁上海反思文化失落
去年岁末,尔冬强出版的《上海装饰艺术派》,在世界范围内引起强烈关注——东京银座资生堂博物馆“生存于都市的装饰艺术”展览、“迈阿密Art
Deco周”和墨尔本“世界Art Deco”艺术活动,都邀请他携作品出席;美国《时代》周刊以“拯救优雅”为题专访他,认为他是亚洲系统完整研究Art
Deco建筑第一人;法国政府委托他设计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一个分馆“赉安建筑师事务所在上海”。当年上海法租界有一大批公共建筑是“赉安”的作品。法国人从他以前的几本书中,发现他对此有过研究。他不由得感叹:“这样的眼光,我们怎么没有?人文精神是血脉里的、深刻的东西。”


尔冬强的百书计划业已过半
然而,像提起“视觉文献”时一样寂寞,他太渴望Art Deco这个大题目引起政府部门的重视了。他建议上海创办Art
Deco博物馆,“毕竟这个城市还保存着几千幢Art Deco建筑。如果政府愿意做,我可以捐出这些文献。”他还建议上海申办世界Art
Deco大会,“凭我这本书,写一份申请书,就能申办。这是改善城市整体形象的事啊!” 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个城市,尔冬强爱之切所以责之严。“倒退100年,上海文化群星璀璨。即使在孤岛时期,上海人也不缺乏探索精神。现在的格局远远超过了七八十年前,上海的大楼造得比世界任何城市都高了,可我们的艺术家在哪里?”他说,上海就好比美国的纽约,不是华盛顿可以取代的。可是,上海文化正处于低谷,很脆弱,上海艺术家的价值被整体低估了。必须抓紧反思,上海文化未来的10年、20年怎么办?他反感官方博物馆的某些时尚化做派,“伦勃朗画展,怎么由政府买单?炒作世界公认的艺术大师,是不是有点无聊?公共资源应该更多地用于培养、扶植、推动本地艺术家的成长,博物馆、美术馆这样权威性的专业研究机构有责任帮助政府,发掘有潜力的、能够成为城市骄傲的未来艺术家。”(潘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