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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监狱讲师团助服刑者回归社会

市监狱管理局 发布于: 2018-09-12 分类: 执法一线 浏览量:623
  监狱讲师团是一群特殊的园丁:他们给曾经犯下盗窃罪、故意杀人罪、强奸罪、制毒罪等重罪的服刑者上课,希望以润物细无声的教育改造方式,让服刑者最终以合格公民的身份回归社会。
 
 
 
  有一个小偷,他可能会偷所有人的东西,却唯独不偷一户人家。心情不好时,他就悄悄潜入这户人家,躲在长长的桌布下面,听这家人聊天。这家人都睡了,他会喝一口他们喝过的、留在杯子里的水,似乎自己也是这家人的一份子。
 
  “是不是这家人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很好?其实你只是特别想知道,家庭关系融洽的父母和子女是怎样相处的。你特别羡慕,特别希望自己也有,但你却没有。”高浩对这名小偷说。他当即崩溃大哭,入狱后那坚硬的外壳被一点即破。
 
  高浩是上海市宝山监狱的一名监狱人民警察,同时他也是专职心理咨询师、矫治师,是宝山监狱27名讲师团成员的其中一位。监狱讲师团是一群特殊的园丁:他们给曾经犯下盗窃罪、故意杀人罪、强奸罪、制毒罪等重罪的服刑者上课,希望以润物细无声的教育改造方式,让服刑者最终以合格公民的身份回归社会。
 
 
  “监狱是希望之地和救赎之地,不是绝望和黑暗之地。”高浩说,“很多服刑者之所以会做出那么残忍、有破坏性的事情,是因为他们跟这个世界没有亲密的连接。对他们而言,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值得保护和留恋的。”
 
  他快速地翻阅一本黑封笔记本,这本约3厘米厚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录了他所接手的数十个心理咨询和矫治案例。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我举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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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个大学生,毕业之后家里给他安排了工作,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在外面花销很大,还借钱给朋友,但是朋友没有还钱,他就借了社会上的小额贷款。当他还不上的时候,催债的人开始骚扰他。他的欠债数额不大,才一万多块钱。当他给家里打电话请求帮忙时,父母对他说:“我们不会管你。”
 
  这个接受了高等教育的大学毕业生,就在网上联络了几个人,花了点儿钱买了点儿设备,用半年不到的时间把毒品给制造出来了。最后,他因为制毒被抓,判了十几年,进入宝山监狱服刑。
 
  他入监后,父母来监狱里来探视。当看到父母坐在会见室外很慌乱的样子,他很开心。他说:“我现在坐牢了,这恰恰说明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教育是失败的。我打电话给你们的时候已经知道错了,你们只要帮我还掉这一万块钱,我就去好好工作,不会再惹事情,你们当时却不管我,要我自己负责。现在,我把自己的人生走成了这样。”
 
  高浩说,这个大学生服刑者认为家里所有人都对他不好,他的记忆中只有成绩不好时父母亲对他的打骂,他在学校闯祸后父母和老师的训斥……
 
  高浩试图引导他关注成长的细节,他才想起生病时母亲请假照顾他,小时候父亲把他高高举在头上去逛公园,奶奶给他做他喜欢吃的食物……
 
  “当他慢慢回忆起这些东西并且愿意拿出来讨论的时候,他对自己的人生不再下那么单一的判断,不再认为自己是不被喜欢的,或者是被粗暴对待的。他反而会变得很多元,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不单单只有冷冰冰的瞬间,也有很多温暖的细节。”高浩说。
 
  上海市宝山监狱是一所以关押重刑犯为主的监狱,1986年出生的高浩是宝山监狱最年轻的心理咨询师,他介入的个案是危险犯和顽固犯——这符合他对监狱工作的预期。
 
  2008年,高浩毕业于南京财经大学法学专业。在当年的公务员考试中,他进入了公安、监狱、环境监察总局、国家安全部门等政府部门的面试,最终选择成为一名监狱人民警察。
 
  他说:“当时年轻很热血,觉得应该去改变社会,去做有意义的事情,然后就选择了监狱。当时我以为监狱一定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方,监狱工作可以最大程度激起一个男生的勇气、冒险精神和正义感。”
 
  最初,高浩认为可以凭借所学的法学专业去帮助服刑人员认识法律问题,解决服刑困惑,但在工作了一两年后,他发现单纯的法学知识无法解决很多问题。
 
  他遇到了一名拒不认罪的服刑人员。
 
  “他内心很清楚自己犯了罪,但如果他认罪的话,就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他每次会见都跟家人说自己是被别人设圈套冤枉的。他跟妻子和女儿感情不错,但他犯的罪是强奸。他担心一旦承认罪行,自己的家庭就会破碎。”高浩回忆。
 
  后来,通过一些心理疏导,这名服刑人员决定直面罪行,不再通过欺骗家人和自己的方式去逃避惩罚。
 
  “攻心为上”在监狱尤为适用。
 
  2009年起,高浩参加了宝山监狱的心理咨询师培训,主攻精神分析,陆续通过了三级和二级心理咨询师考试。2011年,他在监区教育警务组的讲台给服刑者授课,监狱选拔他参加各种教育培训竞赛,高浩脱颖而出,随后成为监狱专职心理咨询师和讲师团成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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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市宝山监狱干警、心理咨询师、矫治师高浩。受访者供图
 
  初入监狱,服刑者往往会给自己的内心披上一层坚硬的外壳。高浩有两种方法,让服刑者打开心扉。
 
  第一种方式是自我开放的技术,用相同的经历和感受来引发服刑人员的共鸣。第二种方式是寻找服刑人员某个脆弱的瞬间,找准他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一点即破。
 
  有一位服刑人员的母亲去世了,监狱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半个月后,他在会见家人时得知此事,怒不可遏,扬言出去之后要杀了自己的妻子,还要与监狱作对。
 
  “他之前会见母亲的时候曾经看到母亲落泪,知道妻子和母亲有过几次争吵,所以后来他认为一定是妻子气死了母亲。另一方面,他觉得监狱把他关在里面,没有第一时间让他知道母亲病逝的消息,客观上陷他于不孝。”高浩分析。
 
  面对这名服刑者,高浩说:“你现在对妻子和监狱所有的恨其实我都能理解,因为你越恨越说明你无比爱你母亲,你对母亲有那么多眷恋和不舍,在失去她的时候你才会迁怒于其他人。但是我一点都没有因为你迁怒别人而怪你,因为在这一刻,你只是太想她了,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情。”
 
  这些话一击即中。这名服刑人员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痛哭流涕,直言自己非常想念母亲,很后悔进入监狱,无法见她最后一面。
 
  还有一名服刑人员,他能偷所有人的东西,但有一户人家他坚决不偷。心情不好时,他就偷偷潜入这户人家。这个家庭有一个客厅和几个卧室,客厅里摆着一张很大的餐桌,餐桌上铺着桌布,桌布长长地垂下来。他每次就躲在桌布下面,听这家人聊天。等他们进入卧室看电视时,他偷偷看这家人看电视,听他们说话。甚至,这家人喝剩下的水放在桌子上,他也会拿起来喝一口。
 
  他说:“我绝对不会去偷这家人,也不会让这家人知道我这个人存在。我怕偷了这家人以后,他们把防盗门做得很结实,以后我就再也进不来了。”
 
  高浩问:“是不是这家人父母和孩子的关系特别好?”
 
  这名服刑人员说:“是。”
 
  高浩又说:“你在那里喝他们的水,躲在桌子下听他们聊天,其实你只是特别想知道,家庭关系融洽的父母和子女是怎样相处的。你特别羡慕,特别希望自己也有,但你却没有。你每次心情不好就要去那里,就是想感受这种感觉,这是你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你又非常不愿意去破坏它。”
 
  这个不到30岁的人听后崩溃大哭。他曾有5次服刑经历,前两次是因为盗窃,后3次的罪名是抢劫和强制猥亵妇女。
 
  服刑者虽为可恨之人,但其实也有可怜之处。高浩认为,在一个家庭里,父母应该充当孩子和这个世界的桥梁,让孩子通过父母的陪伴和讲述去最大程度地感知世界的善意。
 
  “有很多人认为,只要给孩子吃饱、穿暖、念好学校、报好多课外补习班、拿无数奖项,就觉得尽到了父母最大的义务,其实并不是。如果父母本身对这个孩子是冷冰冰的、粗暴的,要求孩子的任何诉求都要用成绩来说话的话,这个孩子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是冷冰冰的交易、等价的交换,他可能不相信这个世界有无缘无故的爱,有不求回报的爱,有无条件的爱,那就很麻烦。”
 
  在他看来,凡是有犯罪行为的人,罪因一定有心理因素,但如果深究成因,肯定是有几个合力将其推向了犯罪的深渊。
 
  与社会上的心理咨询不同,高浩认为,监狱心理咨询师必须引导服刑者建立正确的三观。“过去说服刑人员‘三观不正’,其实更要命的是没有三观。他们对世界没有多少认识,对人生没有规划和想法,在价值观上只用物质来衡量。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把已有的三观进行塑形,还要从无到有帮助他们建立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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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宝山监狱教育科副科长钱磊。受访者供图
 
 
  近十年,“教育”在监狱工作中越来越被重视。
 
  “教育”一词在《监狱法》中出现的频次很高。《监狱法》规定:“监狱对罪犯实行惩罚和改造相结合、教育和劳动相结合的原则,将罪犯改造成为守法公民。”
 
  2008年10月10日,全国教育改造工作会议在郑州召开,这次会议标志着监狱工作重心的战略转移,监狱教育改造工作由过去的软任务变为硬任务。
 
  2009年11月17日,司法部下发了《关于加强监狱安全管理工作的若干规定》,明确指出:“监狱应当坚持每周5天劳动教育、1天课堂教育、1天休息。罪犯每天劳动时间不得超过8小时,每周劳动时间不超过40小时。”
 
  “原本监狱的教育工作是碎片式的,’5+1+1’模式提出之后,服刑者每周有了一天的教育时间,要像学校一样进行教育安排。”上海市宝山监狱教育科副科长钱磊说,教育科主要负责对服刑人员开展教育改造工作。2009年,宝山监狱从监狱干警中选拔学历较高、有志于教育者组成青年讲师团,开设面向服刑者的教育课程。讲师团每年1月招新,聘期一年。宝山监狱讲师团如今已有27名讲师,负责监狱各项服刑者教育工作。
 
  2018年6月28日,司法部部长傅政华在全国监狱工作会议上,首次提出“以政治改造为统领,统筹推进监管改造、教育改造、文化改造、劳动改造”的五大改造新格局,教育改造被提到了仅次于监管改造的重要位置。
 
  据钱磊介绍,与全国其他监狱一样,宝山监狱每年都开设基础教育课程,涵盖普法、公民道德、心理健康、时事政策等。
 
  此外,近几年,宝山监狱结合当前教育改造工作重点、主题教育活动等,开设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课程。为此,宝山监狱参与开发了全国首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服刑人员教育读本》,该读本填补了国内服刑人员教材建设的一项空白。读本分上、中、下三部,包括心理篇、国情篇、修身篇、审美篇、知法篇、规训篇、道德篇、劳动篇、新生篇共计9个篇章、63课、42万字,涵盖了服刑人员价值观教育的各个方面。
 
  对于需要开展个别化矫治项目的服刑人员,宝山监狱也开设了一些配套课程。“如果一名犯人近期家庭有比较大的变故,内心比较烦躁,监区发现类似情况之后就会安排他参加我们心理调适类的课程。”钱磊介绍。
 
  宝山监狱也开设了瓷板画和紫砂壶制作等艺术类矫治课程。监狱设置一定条件来选择上课的服刑者,一般是刑期比较长的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沉浸在学习之中。“另外,对于一些难以静心的暴力型服刑人员,我们也会让他们参加这类课程,让他们能够沉下心来做艺术品。”钱磊透露。
 
  除此之外,宝山监狱开设了中华传统文化类课程,包含《弟子规》、儒家文化等。
 
  服刑者的受教育水平参差不齐。
 
  据宝山监狱党委委员、政治处主任曹素军介绍,服刑人员的整体学历水平相对偏低,大多数的服刑者学历在小学、初中水准,目前监狱服刑人员中初中(含)以下学历比例为61.3%,本科以上学历者仅9%。“总体上来说,服刑人员学习的热情、专注力、主动性等差异较大,教学互动的效果一般。”
 
  宝山监狱实行“梯度教育”,一名服刑者从入监到出监,将接受不同的教育内容。
 
  服刑人员在初入监时,处于新收期,主要接受认罪悔罪、监规纪律和形势政策方面的课程。进入常押状态后,他们将学习基础性课程,经过统考后才能参加主题教育和矫治项目类型课程。临出监时,服刑人员将接受社会适应类课程。
 
  宝山监狱引入了社会资源对服刑人员进行教育改造,但这项工作的主要承担者,仍然是监狱人民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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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宝山监狱党委委员、政治处主任曹素军。受访者供图
 
  宝山监狱的监区里,一般有三个副监区长,分管狱政、劳动和教育。陈仁哲和阮亮分别是七监区和九监区负责教育的副监区长,他们都是讲师团成员,每周三在一起集中备课。
 
  陈仁哲主要负责悔罪赎罪教育和价值观教育之国情篇,他的教学特点是抓住身边事和社会热点来启发服刑人员。
 
  8月27日,昆山发生持刀砍人被反杀案,引发关注。9月5日,陈仁哲将昆山砍人案的相关报道打印出来发给监区,让服刑者以监组为单位讨论究竟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每个监组再推选一名服刑者组成正反两方进行辩论。
 
  “我主要从两方面来引导服刑人员:第一,龙哥酒驾、占用非机动车道、拿刀砍人是违法行为;第二,如果我们遇到类似情况,不能以暴制暴。”陈仁哲说。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在辩论过程中,一名服刑者说:“我们在监狱里被别人打了一拳的话,如果我还手,那么两个人都违纪,这种情况应该立即向主管警官报告,旁观者应该劝架而不是帮忙打架。”
 
  8月24日,浙江温水女孩乘坐滴滴顺风车被杀害。陈仁哲让服刑人员一起讨论这件热点事件。“所有人都对司机的行为表示愤怒,但我反问他们:你们多少人曾经犯下和司机一样的罪行?”
 
  当服刑人员因为刑期漫长而苦恼时,他会对他们说:“至少你还活着,被你伤害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服刑是赎罪。你要为自己家人负责,也要为被害人负责。”
 
  陈仁哲鼓励服刑人员存下劳动所得寄给家人或被害人。“给家人寄钱是告诉家人,你虽然待在狱中,但仍在为家庭尽责任;给被害人寄钱也许弥补不了伤害,但说明你还在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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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宝山监狱七监区副监区长陈仁哲。受访者供图
 
  阮亮则感到自己做讲师做出了“职业病”:任何所见所闻都想努力转化成教育素材,绞尽脑汁从教育服刑者的角度进行分析。“监狱的教育资源不像社会上的学校那么多,只能自己通过各种途径去挖掘。”
 
  他看到凤凰卫视播出哲学傅佩荣讲解《国学的天空》,便琢磨着借鉴一下,在监区推出了《阮警官讲国学八分钟》。他看了《鲁豫有约》,便在父亲节的时候在监区做访谈,让没有参加父亲节主题活动的人提问参加者,与父亲见面、拥抱有什么感受。他看到央视一档《中国十大孝星少年》的节目,十分感动,便播放给服刑人员观看,让他们反思自己对孩子的影响和自己的成长经历。
 
  阮亮喜欢观察、倾听服刑人员。有个只上过小学的服刑人员,买了一本新华字典,有一次抄写经典的时候,竟然都抄下来了,一笔一划写得像小学生的字体。阮亮特意让他在他讲课时担任记录员。“没有细节的话,教育无非是泛泛而言。我们把点点滴滴看在眼里,因势利导。服刑者会认为,警官很关注他们的事情,会受到鼓舞,形成良性互动。”
 
  “鼓励”在服刑者的人生中,向来是稀缺之物。
 
  “监狱里很多人都是被批评的,我们会发现他们的优点进行鼓励。人需要被认可,需要被肯定。当然,我们不可能无条件鼓励,监规纪律对所有人都是公平公正的。”阮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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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宝山监狱九监区副监区长阮亮。受访者供图
 
 
  教育学有句话:“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每一名监狱人民警察都是一名讲师,监狱讲师团相当于攻坚克难的专家团。当然,他们也会遇到棘手的个案。
 
  陈某因贩毒被判死缓且限制减刑,2016年进入宝山监狱,如今年届六十。入狱后,他并不悔罪。“你们都说毒品是坏东西,在我看来是好东西,如果没有毒品,我就住不上大房子,开不上跑车。我一定要早点离开监狱,还有好多钱等着我花。”
 
  服刑前两年是死缓考验期,他安分地过了两年考验期,减为无期徒刑。今年6月,他突然爬到门上摔下来,把自己的腿摔伤了。
 
  高浩了解陈某的想法:“他本身对法律的研究比较深入,知道加刑对一个无期徒刑的服刑者而言没有意义,他就能为所欲为。他希望我们把他调往外地监狱,以为这样就能进行某些暗箱操作,提前出狱。但他不知道,现在全国的监狱都管理很严格。”
 
  另外一名服刑者,一心求死。
 
  杨某出生没多久,母亲便离家出走。在他三四岁时,父亲也离开了家,他成为一名事实孤儿,和姑姑住在一起。14岁辍学,15岁出外打工,杨某自此未回过家。26岁之前,他还与姑姑保持联系。当姑姑告诉他父亲离世的消息后,他就断绝了与姑姑的联系。
 
  他的生活更像流浪:打一周短工,在网吧住半个月。没钱再打工,再住网吧。网吧让他感到轻松,他曾连续七天七夜上网。他去过北京、福建、浙江,还曾在陕西挖过煤。从15岁到34岁,他的人生充满了无意义感,仅仅像行尸走肉般活着。
 
  6年前,杨某在喝醉后尝试跳桥自杀,但水太浅没有被淹死。后来,他在浙江义乌的一家小旅馆烧炭自杀,但烟味实在太呛了,他还没死便已经呛得不行。再后来,他流浪到上海,睡在卢浦大桥底下,每年春节和拾荒者在一起过年。
 
  这样的日子让他感到痛苦。杨某在上海摆地摊时,一个行人多看了他几眼,他便拿刀捅死了对方。“他当时觉得首先要杀了这个看不起他的人,其次想用故意杀人的罪名被枪毙。他觉得自己没能杀了自己,不如就让别人来杀。”高浩回忆。
 
  杨某杀人之后,拿着刀蹲在地上,当警察赶到时,他走到警察面前说:“是我杀了人,希望你们把我一枪毙了。”因为有自首情节,他被判死缓且限制减刑,2016年进入宝山监狱。
 
  入狱后,有一天他突然从队伍中冲出来,一头撞在大门上。他觉得自己经历了人世间所有痛苦,活着就是受罪。监狱随后加强了管理,对他进行全方位监控,一月一次的谈话变成了一周一次或多次。宝山监狱希望尽可能帮助他找到活下去的目的和人生的意义。
 
  “如果他一点点活下去的动力都没有,那他不可能活到34岁。”高浩分析,“我们首先要确保他的安全,然后要陪伴他一起发现生命的意义。34年了,总有一些人和风景是他留恋的吧,姑姑毕竟养育他到十几岁吧。”
 
  这个极端的案例也让高浩担忧一些社会问题。长时间在外工作的年轻人,跟父母联系很少,没有朋友,同事关系冷漠,如果长时间独处,沉迷网络,是不是也会觉得生活没有意义?是不是也会感到自己没有爱的能力?“他们跟世界的亲密连接越来越少,缺乏强烈的情感连接,就可能逐渐成为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如果这种现象持续下去,社会可能会爆发一些恶性且无缘无故的犯罪事件。”
 
  高浩认为,在监狱里,讲师团要做的不仅仅是教授知识,更是传达一种善意:“政府、监狱人民警察对服刑者是有期待的,只要你更努力,你的未来会变得更好。”
 
  宝山监狱教育科发现,一些优秀的监狱讲师通过教学提升了自我,服刑者更愿意与这些干警进行沟通。
 
  “监狱民警以往对服刑人员来说,更多是一个强权的、刚硬的形象,这对服刑人员再教育可能产生一个对立的情绪。作为一名监狱讲师,他有为人师表的意义,会更加注重自己平常的言行和做事的方式,对于更好树立民警的形象,在服刑人员当中增加干警信服力和威信,有非常好的作用。”钱磊说。
 
  他指出,另一方面,以往监狱对服刑者的管理和教育是混在一起的,对于服刑者的教育,更多采用的是经验是、说教式的方式。而讲师团的成立,要求监狱干警学习社会教师的教育方式,钻研教育服刑者的规律,提升教学水平,这对服刑者的学习效果也有非常好的促进作用。
 
  讲师团也因服刑者的进步而备受鼓舞。
 
  邬某与女友交往多年,他父母却不同意两人在一起。一次争吵中,他将女友杀死。入狱后,他不说话,回避家人和被害人,把自己封闭起来。他无法原谅自己对女友犯下的罪行,也当父母从未生过自己。主管民警发现了他的异常,将他由集体教育转为个别教育。监狱经过两年的努力,终于在今年父亲节的主题活动上,打开了他与父母的心结。
 
  “父亲节主题活动之后,他拥抱了父母。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存钱,每两年给被害人家庭寄过去,证明他已经在赎罪。有悔罪的意愿,赎罪的行为自然而然就来了。”陈仁哲说。
 
  高浩也看到,有些服刑人员在监狱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努力。
 
  2011年,高浩在监区处理一件违纪事件时,发现夏某是一个极具教育改造潜力的服刑人员。“他的家庭安好,母亲非常关心他。他是在读大专期间,因为同学口角,纠集一帮人打架,将一人打到内脏出血去世,被判了12年。他的案子有偶发性,恶劣程度没那么高。”
 
  但是,夏某入狱后自暴自弃,向混社会的服刑人员学了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我觉得你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高浩对他说。
 
  高浩开始有意引导夏某承担监区的公共劳动,在他母亲面前夸奖他,将他优秀的成绩单寄到家里。后来,夏某接受了监狱的医护共培训,成为监组长照顾监区的老年服刑者,参加了职业技能培训,成为机修工和电工,还在监狱开放大学考取了两个专业的文凭。
 
  今年9月8日,夏某刑满释放。他在狱内对物流感兴趣,希望出狱后进入一家物流公司工作。如果工作够努力,再加上有一些家底,他可能成为一个加盟商,未来在智能物流领域拼搏事业。
 
  教育学还有句话:“有教无类。”
 
  “只要生命没有结束,任何人都有改变的机会、选择从善的机会。”高浩说。他希望,整个社会给监狱工作多一些关注。“如果家庭、学校、社会能释放更多的善意,监狱里的服刑人员应该会越来越少。(刘素楠)